在平行时空的梦里,重拾快乐
我身处的时间坐标,已经甩开 19 岁一整年了,但做 20 岁的生日总结或许还是要 2023 年的 19 岁说起。
在 20 岁生日时我曾经说,我的内心最需要的就是某种自洽,我需要一个自洽的体系来连结自己的过去、现在和未来,唯有这样,我才能够放下对于过去的执着、对于现在的不满和对于未来的迷茫。2023 年是过得很不自洽的一年,我发现我永远奔走在短期目标之中,而放弃了对于长期自我的想象。我这样的生活竟然也能巧妙地在一个稳定的低快乐水平完成闭环。我知道自己很忙,也知道自己应该休息,但奔走于短期目标的工作模式能给我即时的正反馈,久而久之忙碌就直接和快乐绑定了。于是我似乎适应了忙碌的状态,忙碌能让我的生活感到充实,但忙碌之中我又讨厌这种忙不完的忙碌。由此,我的过去、现在和未来非常拧巴——我认为我的过去在忙很多不着边际的事情,我认为我的现在有很多有意义的事情要去忙,我认为我的未来一眼望不到头,似乎现在去想它也没有用,那就继续忙当下的事情。不过,等到未来已来,它就成为了某个时间点的“当下”,我当下在继续忙碌。

自洽的安定,何以寻?
我总是在把自己当作工具奴役,似乎我也不需要给予自己太多的情绪价值。只有有时候,我知道自己必须要休息了,我尝试休息。可是当我合上电脑的时候,我又开始思考我能去做什么事情以让我不要“浪费”当下的时间。是的,也正是因为我处理不好我的过去、现在和未来的关系,我在每个时刻都甚至缺少对自我的认同感。我讨厌我自己,我看到的永远是我做的不好的一面、我不该做得不好的一面。我忙碌了很多,但忙碌总是把过去的时间在回忆里压缩,并且由于短期目标并没有受某个长期目标的引导,这些忙碌在回忆里都成了杂乱无章的碎片。因此,我不快乐。我也不太会寻找快乐。我感觉自己似乎没必要去寻找快乐。我从内而外地自废武功,丧失寻找快乐的能力。即使偶尔有一些外源的快乐,但在我这个极度内耗的漩涡中吃不住两三圈的消耗,便立刻殆尽了。
2023 年我听了很多次《孤独娱乐》:
“痛濒临快乐,痛心疼快乐”

2023年一度低落,
某个晚上和朋友畅聊之后决定取消第二天的心理咨询
临行前两三天的熄灯后,我的一位朋友来到我的宿舍。我们聊到我什么时候的飞机出发去交换,我说,理论上是 1 月 8 日的飞机。是的,我说的是,“理论上”,这隐含着我在最后关头都还是没有很认同我要去交换的决定。
我的不认同源自于我自始至终的不甘心。我在大二下学期原本获得了去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交换的机会,但由于需要负担比较重的学费,以及我没有思考好交换之于我的未来的意义,我主动放弃了,甚至都没有和父母去争取。可悲的是,我是总一个喜欢往后看的人。在那个时候,去伯克利交换似乎成为了将来往学术道路发展的“版本答案”。没有去伯克利交换,似乎侵蚀着我的一些未来规划的“正当性”。2023 年我很内耗,似乎也没有跟上同伴的步伐,我会想到我不仅仅是当前落后了,在未来也会继续落后。这种深深的“落伍感”是一道厚重的枷锁,让我觉得跟别人说起我的学术梦想是一件很羞耻的事情。那既然都这样了,我或许也应该放松一些对自己的要求,对吧?就这样,当我处在心理能量的低谷期时,我有时候还会将一些不如意归咎于当时放弃去伯克利交换的机会。我好像还因此更活在过去了。
我似乎也不知道交换能给我带来什么。我忙碌在每一个当下,我不知道交换会如何改变这个模式。我知道自己需要休息,交换会让我有摆烂的机会吗?可能是会的,但我打心底里是期待一个更摆烂的状态吗?交换必然能给我带来全新的体验,但他们至于未来的我,比如要出国读博或是国内直博,有什么作用吗?不知道。那时候我很少思考未来。我不自信,在出国和国内的天平中保守地偏向了留国内的一侧,因此这个交换经历,且不说它已经不是最优秀了,似乎还显得不那么必要。
而,交换的成本就摆在眼前,是确定的。这无疑是我从小到大向父母索要的最大的一笔开支,也是最需要征求父母理解和支持的。不过也正是因为我没有思考好交换对于我的意义,所以我向他们说起我想交换的想法并试图征求他们的支持时,其实我的内心是不坚定的。

奔赴交换时,在阿拉斯加上空拍到的冰川和霞光
“你未来想做的是什么?”
我说我不知道。一年以前我会这样和别人讲我的故事。我高考发挥超常,单纯出于不想“浪费”自己的分数,在招生老师的鼓动下来到了光华。我显然是欠缺成为“典型光华人”的特质和潜质的。我大学第一年的探索让我知道自己不可能会适合业界道路,那么在不考虑离开光华这条路上,我的选择就被限缩到了学术道路上。这提供了选择学术道路的必要性,而我大学所有探索的主线可以归结为这个选择寻找充分性。我始终勤勤恳恳踏踏实实,最单纯的大一似乎有用不完的想法,我也经历过一些学术给我带来幸福的高光时刻,有时候我会认为我似乎正在拥抱一部分充分性,尽管我从来没有就此满足或者认为我确信我找到充分性了。但现在我没有勇气这样认为了,因为我现在的学术想法已经被自己内耗得彻底枯竭了。如果我不适合做学术,或者能力不足以出国读博,那我的这段交换甚至不如下学期继续在北大稳定绩点以保证能国内直博。

安娜堡的隆冬,玻璃上结的冰花
“你本质上最多也只是把你的目光放到中期,在国内直博和国外读博之间做选择。你有没有思考过自己人生的’第一性’问题,比如你最长远的未来?比如你会觉得你人生的价值埋藏在什么地方?给他人带来快乐,或者是实现自我满足呢?”
直觉告诉我确实应该是后者。我是一个很听自己直觉的人,并且通过直觉给自己一些正反馈。这并不是说我会意气用事,而是说我通常会有所甄别,而去选择那些我“感觉对”的事情。只有我的感觉告诉我,对了,那么我才能够说服我自己并且全方位调动我自己去全身心地投入一件事情里面去。
“所以在这个维度上,做学术,且不说你做的好不好,或者在行业意义上你适不适合,无非就是能够成为实现我的人生追求的一种手段。你还有很多种选择可以服务于你的终极追求,而一旦你真的领悟并且内化了这一点,你或许就可以对于人生的众多分岔路口感到更为轻松,为过去的一些错误感到释然,并且始终拥有向前看的信念或者从头再来的勇气。有了这样的想法,你的纠结也就不应该只是局限于中短期的国内直博还是国外读博了,你也更不会总是在那些更碎片化的短期目标之间奔走。你会明白这些选择都是服务于你的人生追求,因此两个决定不是说哪个就一定更好,哪个就一定次之。而你在选择的时候也就会明白,人生轨迹没有所谓版本答案,走向哪个选择都不必被一些经验框死,经验属于过去,现在的人书写未来。”
那一夜,关于人生“第一性”问题,其实我脑子里根本没有答案,这种问题也不可能在一场聊天中就能找到答案。
就这样,我怀揣着期待和不安奔赴我的交换学期。临行前,我无比依恋这里的一切,有点像一场永别,因为在未来的百余个日子里这儿对我来说就是另一个世界了。但好像看更远一点又不是一场永别,因为无论四个月内发生了什么,我都会在四个月后回归。那天耳机里我循环了很多次《交换余生》:
“交换余生,也许忘了第几梦。那时我们身处,第几号时空?”

捎我去大洋彼岸的飞机
我想,交换学期的开始或许就会意味着对现在这种糟糕状态的终结吧。虽然可能也不会。我还是偏向于它会的。大学的第三年彻底让我丢掉了自我,把前些年由于欠缺关于自我的思考而埋下的雷通通引爆。推着行李一路前往北大东门地铁站,我不舍地和这儿的一切告别。我不知道飞越重洋之后,我会通向一个更光明的路口,还是一步步把自己推向深渊。我希望在最后的时间多看看这个园子,它对我来说意味着太多太多。进入这个园子可以说是前十八年的高光时刻,我也在这里享受过最纯粹最快乐的时光,但一切回归平常、甚至变成枯燥的重复之后,我感觉我被困在这个园子里无法呼吸。
我害怕,我期待。如果我闭着眼睛放弃对于接下来 36 小时的感知,那么我睁开眼时就会是在地球的另一面,一个崭新的世界。站在北大东门,我知道是时候和熟悉的一切道别了。我想象出了两个我。一号就是现在的我,不过一号的记忆在这个瞬间被暂停了,然后一号毕生的信息——他的面貌、他的文化、他的性格、他的创伤——移植到了二号身上,一个初始化的人类。在这之后,二号会开启一段四个月的旅程,任务地点为密歇根大学安娜堡分校。四个月后,二号回到这同样的地点,把他收集的所有信息,交还给一号。
我害怕,我期待。前一种设想太过于科幻了。我又似乎看到了在我脚下延伸的两条平行时空。在一号平行时空里,我在这个最后关头反悔了,扭头李箱转而宿舍,下学期还会在北大继续开启;在二号平行时空里,我按照预先设定的程序去乘坐地铁四号线,如期奔赴交换学期。一号平行时空很明朗,似乎可以一眼看到头,而二号平行时空是朦胧的,穿行其中的体验不得而知。我似乎感受到我正骑在时间的列车上呼啸着奔向前方,如果我不拉下操纵杆,我可以不用努力,继续行驶在一号平行时空的轨道上。我也可以切向二号平行时空的轨道。给我做决定的时间不多了。
这是一段长度为四个月的承诺,重量为四个月的承诺,无法反悔。我真犹豫到了时间列车开到分岔路口的那一刻,才咬紧牙关眼睛一闭拉下操纵杆,把列车导向了二号平行时空里。就这样,我从一号那里接过毕生的所有记忆,头也不回地跳进了二号平行时空里,开启一段充满未知的旅程。我告诉自己,在这之后,曾经的周睿就死了,你将在大洋彼岸获得新生。你也会回归这个你熟悉的世界,但新生的你会以什么样的姿态回归,那就看你的造化了。这场交换,是我的平行时空的梦。

第一次出国,在首都机场
在这个新环境里说我是一个 20 岁的新生儿真的是一个再恰当不过的比喻,因为我要像学习母语一样学习这个环境。
那是我学习这个环境的第一个周末。今天我要学习的是乘坐公交车回家。正值隆冬,安娜堡已然被白雪覆盖,冬日正午的太阳却也能融化一些寒意,而回家睡午觉必然是一件很惬意的事情。不消多时,公交车真就按照地图上预计的时间到站了。上了公交车后我一下也没闲着,一直向着窗外张望,想把这儿的地图扫描进大脑里。不一会儿,公交车来到了一个我熟悉的岔路口。我认得这个岔路口,现在是红灯,公交车应该要停下来等直行的绿灯。结果公交车竟丝毫不减速,顺着绿灯的左转开了。我的紧张感一下就涌上来了。我赶紧再打开地图看了一下原定路线,才发现我确实在对的时间点上了车,但上的是同时到达的两辆车中的错车。我看着地图上的定位一路向北,不受控地漂向我越来越没有安全感的地段。一月,外面是白茫茫的一片,公交车在林间的道路穿行,白雪的宁静并不能掩盖我内心的不安宁。我开始埋怨自己,埋怨自己怎么能这么不小心和对的那辆车擦肩而过,这样一来浪费了太多时间,走了太多冤枉路。我想着就在最近的一站下车吧,但第二个念想立刻冲上来警告我说,这趟车把我放在荒郊野岭之后估计我就没有回去的办法了。就这样,公交车载着我和我的害怕开向我也不知道的远方。

我的两股想法就这样斗争着。突然,第三股想法冒了出来——是趟公交车就一定会有它的终点,也许是单向的终点,也许它走的就是环路,不过只要在这趟车上,即使我不知道现在我在哪,下一个时刻我在哪儿,我整体上就都还是安全的。就是突然有了这样的想法,我一瞬间就抓住了一丝稀薄的安全感——我倒是想看看这辆车会把我带到哪儿,忽然就有了把尽快回家的念头搁置一边的勇气。
于是,我的害怕从这趟公交车下车了,这班车也就开得轻快了许多。我开始真正欣赏起窗外的风景。如果没有我的这一趟错过,踏上了这一班“错误”的公交车,那我肯定会只在我的舒适区内活动,我肯定不会专门花这么多时间漫无目的地跑来这么偏僻的荒郊野岭,那我也就不会解锁我的地图之外的地图,也就不会拥抱这一平日里严重背离“理性”的决定。这一瞬间,我释怀了这一趟错过。这趟错过,其实也是一场巧遇,我巧遇了眼前的这些景色和眼下的这段经历。心情晴朗的同时,我也知道自己今天回去之后大概率还是不会第二次再来这样一段冒险的旅程,我开始珍惜这段旅程所覆盖的每一个坐标,不问终点,不问归途。我头一回切切实实地感受到,只要我心里有一个远方,那我就始终在路上。
直到真的又过了有点久,我才出于安全因素去问了司机我应该如何回家。更巧的是,我不需要走“冤枉”路,等“冤枉”时间,我后面一趟公交车就是原路返回带我回家的。于是乎,我又在返程的公交车上看了一路的风景,极力辨认哪些景色曾在我来时留下过印象,像是我最后一次和它们告别。神奇的是,回到了最初我上错车的那个车站,我并没有觉得懊恼,反而觉得有些意犹未尽。这是一场我很冒险的梦,我陪我自己去疯。我头一次感受到,换一个视角看生活,很多东西都将变得完全不一样。

上错车前在公交车站拍的建筑
学习环境的第一课就是时差换算,这也是我最拿手的。我很快习惯了每天下午我的微信将会无比沉寂,北京时间的朋友们都在休息呢。而我的第二天醒来时微信会被红点淹没,生活在地球另一面的人们刚刚度过他们的白天。我习惯傍晚出去自习的路上给我父母打视频电话,这时候是他们刚上班。深夜从图书馆回来之后,我还要等屋里暖气加热半小时才能入睡,这个本应该寂寞的时间里总能和北京时间的朋友聊上天。我们虽然身处地球的两面,但考虑我们都睁着眼睛并能建立联系的时间段,似乎我们都只有错过彼此的下午,所以好像很多时候我们的生活还是延续以往,只不过总有人会身处白天,总有人身处黑夜。
但,我还是生活在我一个人的世界。我和我的旧社交圈处于隔离的状态,因为我毕竟要和北京时间下进行的一切做时差换算;至于这里新建立的社交圈,他们不知道我的过去,我和他们的交往就是基于“现在”,他们可以接受现在任何形态的我,所以我相对自由自在。关于我自己,我一个人住在自己的小房间里,这个房间里甚至没有镜子。就这样,我的生活真的完全由我支配了,不过是往慵懒的一面发展。最开始的两个月很冷,每次外出回家要等暖气加热半小时才能睡觉,就这样我养成了睡前必玩手机的习惯。我醒来时也没有执行力让自己立刻起床,而是先刷半小时手机。我翘了很多午休时间的课用来保证午休,结果我上床要玩半小时手机,午觉我又一向嗜睡,每天下午三点半的太阳正好能透过百叶窗照射在我的眼睛上,我就在这个微醺的下午赖床半个小时才能勉强起来。我的饮食习惯也往不断恶化。我无时无刻不在抱怨美国是一座美食荒漠,食堂永远只是高糖高油高脂的垃圾食品集散地,而我还是会屈服于高糖高油高脂的诱惑,我原始的贪欲更是被食堂的自助属性无限放大。这个只有我一个人的世界充分见证了我自控力的下滑,我所剩下的最后的倔强就是为自己的不自律而懊悔。我会因为我翘课省下来的时间被用于赖床刷手机而感到自责,也会为每次在自助餐厅的饮食失衡失控而深刻自省。但,等下一次我又一次去午睡、去餐厅时,我还是会自控失败,而后再次懊悔。就这样不断循环往复,我的生活总是被快乐和痛苦双重折磨着。我耽于及时享乐,代价是更长时间的追悔莫及,但下次还是会不能自已,永远找不到一个自洽的出口。

我的小房间,和下午照进房间的太阳
这样的生活过了两个月,我在春假踏上了前往纽约和华盛顿的旅程。我冲着美国廉航 Spirit 低廉的价格买了往返机票,在朋友圈询问游玩建议后才被提醒要注意自己的行李额——生活似乎在跟我开玩笑,我四天的行程只能背一个书包。行吧,那就来一场背包客的旅行吧。二月底的天还是很冷,勉强塞下两套换穿的衣服之后,我书包的剩余空间已经告急了。我发现拉链还能挺丝滑地合上,于是贪心地继续往里头塞了电脑和平板——就算从不掏出来,它们的存在也能缓解我这个工作狂的焦虑。但这一回生活决定跟我继续开一个玩笑——拉链拉不上了,最后被我撑爆了。我只能妥协,把非必需品统统取回出来——电脑和平板这回是头一次被我归类为非必需品,尽管是个不得不的决定。就这样,我把我所有的快乐都预备了我的背包里,在纽约和华盛顿的几天,我完完全全地把工作抛在脑后。走在大街小巷里,我奇迹般地不再像以前一样会去想着时间的流逝,而是把世界切换到免打扰模式,沉浸式感受大城市的一呼一吸。这是一段前所未有的“没有”时间成本的旅行,一段前所未有的单纯的快乐。

在自由女神像下 cos 自由女神
我似乎习惯了思考时间的机会成本。尤其当我活在北京时间时,我习惯了我的一天 24 个小时被拆分成一个个“格子”,一天的活动应该合理地放到不同的“格子”中去,每个“格子”也应该被合理填充。比如,倘若把一天划分成上午下午和晚上,上午的格子应该往里面放脑力密集型任务,因为我的大脑最活跃;下午的格子可以随便一些,晕乎的大脑只适合午休或者锻炼;晚上的格子最宝贵,因为时间最大块且头脑最清醒。我很擅长计算时间的机会成本,也即这段时间潜在的最大价值;时间每流逝一秒,时间的机会成本就累积一秒。我似乎总是在这样的思考逻辑下分配和反思自己的时间规划,但,如何定义时间的机会成本呢?
在多数时候,我会很自然地定义一个拉满生产力的晚上发挥了它价值的极限,这是一个晚上的机会成本,今后对自己的要求应该向着它看齐。那我从中享受的价值是什么呢?是忙碌带来的充实感,是离目标更进一步,还是我已经沦为自己的工具,单纯享受奴役自己带来的有些病态的快乐?似乎我总是忍不住用某种“生产力”定义时间的价值,也似乎远不止我会这样做。如果我们不加思考地向同一个维度的时间机会成本看齐,潜在地我们是在参考某个“版本答案”。这个“版本答案”规范了这条赛道上的参与者的行为,它定义着时间的价值,定义着努力的意义,有时候似乎还促使我们和别人去比较。进入大学后,我们奔跑在不同的赛道上,但目的的实现还是要借助于特定的手段,而“版本答案”似乎是一种最方便的参照。只不过,过分地将自己的努力集中于和“版本答案”的对比而不是来自目的本身,容易让人错把手段当成目的。这样一来,越努力,越狭隘。
不过,在这里,这个需要和北京时间换算时差的世界,这个只有我一个人的世界,我感受不到这些参照的存在了。没错,我的每一天仍旧遵循着自然规律,但我感受不到那种想要把每一块时间“格子”正确填充的压力了。失去这些参照之后,我的人生似乎有了更多“解释权”。最开始我会因为自己的行为懒散而自责,自责之后,我发现自己的行为还是会继续懒散。于是我从来收获不了某种自洽,我不能让自己高水平勤奋,也无法让自己摆烂而乐在其中。纽约之旅对我的启发很大,它让我领悟,快乐是一种选择。对于某个选项,我选择了它自然是一种选择,我不选择它其实也是一种选择。对于这些选择,无论选了哪一个,都应该为你的选择感到“自洽”,这样它才能服务于你,而不是带来更多的内耗。沉浸地快乐过一天是一天,负罪地快乐过一天也是一天,那未尝不选择在人生的每个时间点都尝试去尊重自己的感觉,去内化自己的一些决定。你可以说确实是没有参照的世界惯着我了,但这段经历让我明白,我的生活本可以没有所谓“版本答案”的。也许我对自己的“第一性”问题还是缺乏思考,但无论我做何选择或努力,我都会选择呵护好自己的情绪,因为这是自我保护的最基础形式,通向自洽的最基础形式。

安娜堡随处可见的 Fox Squirrel
回到那个平行时空的梦。两个时空的我有空间上的不连续变化,而我知道我作为个体所经历的感受始终是连续的,而交换体验卡过半的我和刚来时的我,又有什么区别呢?我不知道。全新的环境给我带来过久违的新鲜感,但这也开始随着时间逐渐消散了。我虽然和当前的状态和解了,但不可否认这确实过得很慵懒。生活开始更多地显现出它不尽如人意的地方,无力感开始更多地充斥着生活的每个角落。我对这儿的很多课程不满意,听过于简单的课让我感觉空虚,而真正有难度的课又远在我的能力之上。对于难得有兴趣的课程,过年前我满怀期待地给老师们发了几次邮件,统统石沉大海。我那时候还在做着“挑战杯”,团队的三个人分处三个不同的时区,每天我睁开睡眼时群里上百条的消息让我无所适从,慢慢地感觉和这个世界脱节。这两个月,我有了更多的时间,但我的学术想法还是枯竭,远没有像幻想中的有了时间之后各种灵光就能涌现。我想,我不会真的就要一个人糜烂在这个无人问津的孤村里了吧。这一次,不是我单纯顺着“版本答案”的思路否定自己,而是我确实觉得自己的能力就是这样。我认份了。在出国读博和国内直博的选择中,我彻彻底底倒向了后者,甚至适不适合读博都存留问号。那好了,我在这儿就只要平稳度过这个学期即可,我真的可以放下对自己的期待了。是的,我在一段时期内和我的父母是这样说的,和同学是这样说的,和这边的朋友也是这样说的。讽刺的是,因为我已经掌握了一些通向自洽的门道,我知道自己的目标改变了,我也能很“自洽”地在这儿躺平了。

三月底的一个夜晚,雪天肆虐
讲真的,我来交换之前对自己并没有什么期待。那时候的我考虑中期目标都很困难,也没有期待过交换能给自己带来什么,只是觉得交换似乎是一个早就签订好的约定,我如期赴约。这更像是一场被动的开始。最开始我也只是想完成这场约,现在我确实只期待自己顺着时间自然而然地完成这场约。这一切有点像在做梦——我和全世界都撒了谎,到一个没人能把我捉回去的地方度假了。我拥有比以前都多的时间去挥霍,可以暂时遮蔽双眼不去想更多。只不过想到这甜头我就还是忘不了我的父母。一个很刺痛我的瞬间立刻浮现在脑海里。去年暑假,因为申请 I20 需要资产证明,有一天父亲让我带上我的存折和他一起去把存折里的钱取出来。小时候大家的父母应该都跟我们讲这样一个故事,小孩子的压岁钱交给大人保管,等上大学之后再取出来供我们读书用。大学之后,这本存折其实也没有拿来用,每年都还在继续积攒我和我妹妹的压岁钱。那时候,父亲没有跟我说更多,我也没有跟父亲说更多,但我想我们在这个时候是有很多心照不宣的想法的。我可能真的从这次交换中不能获得一些“实质性”的好处,但如果他们知道一直隐瞒自己过去的抑郁倾向的儿子在这个无人问津的孤村收获了他久违的快乐,不知道他们会不会稍微好受一些,我自己心里是不是也会好受一些。
但我真的解锁了通往快乐的密码了吗?我觉得没有。目前我的这些快乐,更多都还是环境给我的,我知道并且也能观察到自己还是会对周遭事物褪去新奇感。我的自洽,也只局限于自洽地获得在这儿的快乐;不过这还是源自这个与世隔绝的环境,它让我收获了私人空间,也不用时刻参照别人。不过,我还是无法让我的过去、现在和未来用一种自洽的逻辑串联起来。我在这儿暂时得到的一切,很可能到头来就只是一个时间的问题,终将竹篮打水一场空。

“落伍感”,在春假回来之后和一位学长的对话中,我第一次提到了这个词。我感觉我已经比同伴落后了很多,这种落伍感让我感觉很无力,并且直接质疑了我未来道路选择的“正当性”:我有时候甚至觉得已经不单纯是我竞争不过别人的问题了,而是我已经没有支持我选择某条道路的能力了。既然我只有第二梯队的能力,那我就完全不用去逼迫自己追求第一梯队的选择。学长现身说法,跟我讲了很多他的过去和现在。的确,即使这一次是向内思考,我还是没有放不下“版本答案”。我的落伍感源自我认为“版本答案”的存在,并且我潜在地认为现在的成败就可以对应未来。学长说,其实我们每个人都有不同的人生轨迹,这不仅仅指的是在各个分岔路口的选择,还包括每个人独特的时间上和空间上的成长路径,所以不必为了面上的差异去过多怀疑自己,说回来也从来不应该因为面上的优越而高估自己。说到这里,我们又恰巧触碰到了年初的“第一性”问题。学长说,只要走在路上,就一定会有先后;我们每个人都渴望优秀,但优秀和落伍必然是同时存在的。走哪条路、具体怎么走,毕竟还是手段,关键我们要在这条路上真正去思考自己的目的并且让手段服务于目的。我们永远会在不同的领域发现自己“落伍”,但如果一切努力的根源来自于“落伍感”,那这些努力终归是可悲的。我能从纯粹的学术思考中获得快乐,学长鼓励我既然有追求,就不要安于现状,而要去最好的平台追逐;尽管我可能客观上确实落伍,但我要做的是向内专注,向外的比较是没有尽头的。

通话的那个正午,阳光透过彩色玻璃照进来
在这之后,我觉得确实应该对现在的生活做出一些改变。我对这学期选的 Market and Matching Design 最为感兴趣,不过之前我给老师发了两次邮件都没有收到他的回信。就在这周二的课前,我恰好比较早地到了教室,发呆看着老师连接设备准备上课。我无意间注意到老师的“邮箱”的红点上的数字竟然是两万多,我感到十分震惊,一瞬间也就理解为何我之前的邮件在他那儿石沉大海了。我知道我应该怎么做了——我这周四直接杀去他的 Office Hour。我们聊的很顺畅,聊了很多我之前邮件里表达过的一些研究想法。他充分肯定了我对于一些课堂所学的思考,也非常欣慰地答应我做他的 RA 的请求。可惜一次 Office Hour 的时间真的太短了,我“不得不”下次 Office Hour 继续找他聊我没说完的想法了。
这门课在每周的周二和周四上课,课前各有一小时的 Office Hour,在这之后这几乎成了我们每周固定见面两次交流想法的时段。这样的模式督促我在平日里利用各种碎片时间思考问题,而相邻两次 Office Hour 的间隔总能让我有足够多的时间催生灵感,更何况每次聊天中我们会相互启发,因此每次 Office Hour 都聊不完新产生的东西,“不得不”下次继续。我好像真的拥抱了一些学术想法涌现的瞬间。前几次我们聊满 Office Hour 后,因为马上就是上课,似乎还比较局促,老师会跟我说他要准备一下,让我先过去上课。之后我们更熟悉了,就会一起走路过去上课,有时候我们讨论过头了还会一起赶时间,有时候我们路上讨论投入了也会两个人都走错路,回忆起来真的是很美好的记忆。就这样,我的每一天真真正正有了期待。我感觉这才是我想要的生活,我似乎找回了丰盈并掌控这种生活的能力。

三月中旬,
第一次去 Office Hour 的路上看见树木开始抽出绿色枝条
三月,似乎有了一些春天来临的痕迹。冬天已经被春风送走了,气温开始变得友好,枝条上陆陆续续抽出嫩芽。我是一个喜欢大自然的人,我喜欢生活的仪式感,我试图追上这儿的春天生长的进度,于是我开始发觉生活中不一样的地方。春天的温度也让我能重新捡起荒废已久的跑步,而每天的跑步就是最好的和大自然亲近的时刻,还能让我解锁新的地图。春天的气象也比较丰富,安娜堡晴好的天里几乎每天傍晚都会有晚霞,而这晚霞一定是很懂这片土地上的人的愿与愁吧,从来盛装出行且天天不重样。似乎你认真对待了这个春天,这个春天也有在认真给你准备惊喜,连天空都会换着法子让你开心呢。“好好享受这周末的休息吧,因为你们的周天将会减少一小时。”3 月初,实分析的老师在下课时说道。我们就这样小跑进入了夏令时,每天天黑的时间直接大力推迟到晚上七点半,让人真的有种一键入夏的感觉。

热烈的晚霞
说回来,我的课表里唯一符合“版本答案”的,就是我选修了实分析。这门课是在选上课之后才发现我上了贼船的——这是一门研究生课,那我自然是缺一些前置知识的。我前几节课之后就选择不去上这门课了,不是因为我不想去,而是这门课我实时地跟下来是跟不住的,我只有听回放才能找到适合自己的节奏。更让我窒息的是,这门课上的作业分我长期垫底。在春假前后深感自己即将烂在安娜堡时,我一度自暴自弃,更别提在这门课上的表现了,有两次作业我甚至是在截止时间前三小时东拼西凑交上去的。三月底就是第二次期中考试,对我来说它有特别高的分量——我在第一次考试当天被诈骗,我的第二次期中考成绩同时会作为第一次考试的成绩,对我来说这不过是将这个“定时炸弹”后置了。我的预期很长一段时间都已经调整到平稳及格就好。
不过,也正是三月让我重新感觉掌握了对生活的控制力,我还是决定在能力范围之内尽量做好这次考试。那几天是我印象中在交换学期最疯狂的几天,我每天都在图书馆自习到晚上 24:00 之后才恋恋不舍地收拾东西回家。有意思的插曲是,这门课中途更换了一次教室,由于这门课我不能实时听懂而“被迫”听回放,我从来没有去过新教室,而我又在考试当天复习到了最后一刻才踩点去了老教室,发现空无一人后才火急火燎地查看新教室的地点并飞奔前往。这场考试全程我都很愧疚,总觉得自己亏欠老师什么。令我自己也没想到的是,我发挥得还不错。我记得就是考试当天,那是一个稀松平常的下午,阳光透过百叶窗叫醒了我,我打开手机屏住呼吸查看 Canvas 弹出的成绩通知——100 分!我的第一次期中考也被对应赋了 100 分!这是我从来不敢想象的事情。那一瞬间,我觉得我战胜了心魔。这门课屡次把我逼退到放弃的边缘,让我怀疑自己并试图妥协,庆幸的是我还是没有丢弃对于自己的最低要求。这一路的心路历程很波折,最终的结果固然有些出乎意料,但也算是对我莫大的肯定。那天是三月里最有印象的一次晴天,我一起床就感觉有使不完的力气想发泄。我出去沿着安娜堡的主干道一路跑了很远,路上见到了好多新抽出的枝桠。这是春天的赞歌。

或许就是到这个时候,我才真正在交换学期建立起了一个相对完整的人格。2023 年经历了失意、混乱和破碎,我似乎看到一个跪在满地玻璃渣子上的双目失明的我,一点一点地捡拾起这些碎片拼贴成一幅自画像。中间有过很多建立过但又被推翻的版本。如同这场春,春会给人希望,而冬的严寒同样深刻。我必须感谢这儿,这个充满新奇又与世隔绝的暂时的港湾。这个环境起初对我只是一些外显的影响,但我真正吸收了这些影响并且内化为我的新生命的一部分。比如它是崭新的,我最开始不得不打开自己,而在变得外向的过程中我真正喜欢上了走进不同的人背后不同的故事,我也开始相信自己也是自身全部独特经历的集合,是有趣的,不再像以前一样担心他人是否会在交往中觉得我无趣而害怕社交。这个环境又是孤独的,它给了我时间和空间可以去独处、去犯错、去疗伤,我所做的努力更多是向内求索,而不必在意他人的眼光。它甚至还是暂时的,让我没有理由害怕失去,也鼓动我尽我所能把握现在。
我似乎想到了去年年底时和一位学长的一次聊天。谈到我困顿的现状时,他跟我说人要学会保护自己。他保护自己的方式会借用三国中的两个人物——如果感觉自己起步晚了,他就会想刘备;人若能起来,那可能会晚,但不会一蹶不振。如果感觉自己被某些“经验”或者同伴压力裹挟了,就会去想韩信;韩信用兵是艺术,常常会打破常规但又符合内在的逻辑。这样下来,即使还会有迷茫甚至荒废的时间,但基本上还能形成对于当下处境的理解,并针对当下定制的应对逻辑。那时候我单纯当作喝下了这一碗鸡汤,而只有到了现在这个时间节点,我才发现我在交换学期的修复和领悟刚好就和学长说的这两点呼应上了。是的,我发现获得自洽的密码就隐藏在关于自己的“第一性”问题的答案里:我大概开始知道什么是我真正想要的东西,而什么不是。我不再患得患失,我开始更少纠结于过去,而是面向未来思考,我也不再轻易对于“版本答案”趋之若鹜,我有我自己的步伐。

我没设想过我会对这里的一切建立归属感,我还清晰地记得刚落地时的飘零感让我的悔恨达到顶峰,而学期中时的各种无力也曾让我恨透了这个鬼地方。什么是归属感?这里要让我有家的感觉,让我把它当作我生命中的一部分。
我出发前对这个选择有太多的不甘心,我也没有想过交换对于我的意义,只是当作一场被动的开始。我原以为我的破碎就在出国的那一瞬间就会停止,这四个月会是我的疗养期,但其实不是,刚来这儿的两个月实际上把我撕得更碎,我妄自菲薄,也想过自暴自弃。过程中的我没想过我的伤口恰好会伴随这个春天的到来一点一点地修复。我其实要感谢这两个月的破碎期,在这个孤村里,我更彻底地破碎,也更彻底地疗伤。它和在北大的时光不同。在北大,我会选择继续麻痹自己,在短期目标之间奔走而继续迷失;在安娜堡,我受伤的同时,这里也给我提供了时间和空间,让我真的有余地去面对各种可能的自己,而不用太去在意外界的期待。这个环境让我找回了生命自洽运转的逻辑。在我找到自洽之后,我也打心底里认为去哪儿交换实际上都只是手段,并不意味着我在这里就比别人更差。我坚信我在这里经历的一切都是无可替代的,经历过的人生也没有如果,我不可能、也没必要去假设自己在更“优秀”的选择下有什么样的改变,这没有意义。我开始明白了向内专注的力量,顺着自己的感觉对的方向走。我珍惜在这里遇到的每个朋友,我珍惜在这里的过程而不是结果,关于迷失和寻找。我珍惜在这里走过的冬和春,如果有可能我也希望补上这儿的夏和秋,不仅仅是听说很美,而且这里的一切已然是我生命中的一部分了。

不过,这时时间已经来到了四月,一切开始进入倒计时了。我在我手机上的“倒数日”放了两个计数,一个是“到安娜堡已经多少天”,另一个是“距离回国还有多少天”。日子每过去一天,这两个数字的差值就会减少 2,让我感觉时间过得更快了。四月的第一个周末,我和室友一起去芝加哥玩,住在 Hannah 家里。同行的我们有太多共同话题可以聊,芝加哥也给了我非常好的印象,我有些舍不得在芝加哥的时光。临走的那天早上我很早就醒来了,顺着半掩的窗帘看到了阳光透过彩色玻璃静静地照在窗台上的盆栽,让我感觉非常梦核。在不舍之余,我突然意识到今天这一走似乎就是和 Hannah 的永别了。这是我在交换期间第一次想到“永别”这个词。我感觉它很沉重。我可以很轻松地认识朋友,但我托举不起“永别”的重量,尤其当“永别”摆在面前成了一个近乎确定的事实,我希望尽力在最后的时刻去把握它。那天回到家后,我打开了藏在柜子里的好朋友在出发前为我画的交换打卡本。我发现虽然我从来没有对着每一项“任务”专门去打卡,我也已经恰好完成了在这里的所有“任务”。那如果我还有一些时间,如果我,还剩一件事情可以做呢?
我希望让在这里剩下的每一天都充满意义。我吃了三个月食堂,似乎还没有自己采买食材做一次饭,我要给老外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中餐;我家最近的公交车站对面有个儿童乐园,每次坐车回家的时候都能听到欢快的嬉闹声,而我与那儿的交集仅局限于赶着坐车往返北校;我似乎还没有把安娜堡的地图都用我的双脚跑一遍;我似乎没在美国玩过枪……和朋友一起去采买食材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天黑了,我们抬头发现天上的星星很明亮,朋友手把手教我如何认北斗七星。在那个时候,我真的希望时间能冻结,能再等一等我这个即将离开的旅人。第二天早晨,我起了个大早想做一顿中式早餐给自己吃,当我把各种食材陈列在案板上后,我就感觉鼻头一酸——美国人哪里有这样吃的呀,恍惚间我似乎回到了家里的厨房。而当我把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端上餐桌时,我真的没忍住先哭了一顿——熟悉的味道还在,爸妈,我的祖国,我回来了,我想你们了。我真的快要回来了,希望你们对我能够满意。

两周倒计时开始,期末周到来。期末周的前一天晚上我失眠了。我知道,期末周是课程在最后一次发挥它的特殊力量让我和一些朋友能见最后一面。就这样,期末周的每一天我都很不是滋味。在我的打卡清单旁边,我还增加了一列,是可能的与每位朋友见最后一面并告别的时候,或者我计划好要再与他们相约并告别的时候。前半学期,我一直希望这里荒废的时间能给我开个倍速,但现在我反悔了,我希望时间真的能留住那些美好的瞬间。我要和很多朋友“永别”,这是一个单向的秘密——往往只有我推算好了这大概率就是我们的最后一次见面,而朋友如约见我的时候并不会意识到。于是,就在看似和平日相比再寻常不过的相处中,我体会着时间的流逝,有甜有酸,更像是一种无声的撕裂——我们是彼此暂时的记号,时间终将把我们最后的物理联结拆开。

我在 Ross 商学院交换,
在告别派对上我唱了一首 Castle in the air,
老师送我这个中国同学一只熊猫
我珍惜的是在这边的所有记忆,他们曾经在我的生命里出现过,并且丰富过我生命的厚度。一整个四月,我前所未有地试图把握最后的时间,去发现,去告别。我心底里有一个声音变得越来越清晰——活得饱满比活得优秀更重要。是的,在这里交换,我一开始会有很多不甘心,似乎被严厉地审判为“不优秀”。但伴随我心态的转变,我渐渐地不再去思考我是否过得优秀。说到活得优秀,那就要定义什么是优秀。遗憾的是,优秀往往不是由我来定义;更遗憾的是,一千个人就有对优秀的一千种定义。如果我想要活得优秀,那我需要不断地活在各种人的期待之下,去讨好各种标准,到头来丧失我最本真的那一部分。而活得饱满,似乎我就不需要跟任何人妥协什么——生活的“饱满”由我自己定义,我有我自己的活法。来这里交换,乃至我的人生,本来就不应该是一个命题作文,不是吗?

在 Michigan Stadium 前,全美最大的体育馆
我前二十年的记忆里最害怕一个词——“幼稚”。我被别人批评过幼稚,即便我确实是一个幼稚的人,但也因此非常痛恨这个词。我不想被别人批评成幼稚。于是我心里总是和自己较劲,我不断观察和解读身边的人的各种行为,进而希望我的言行在别人看来是和稳重沾边的。我压抑自己的想法,因为可能被别人说成“低幼”;我砍掉自己的锋芒,因为可能被别人说成“张扬”;我很少满足于自己的成就,因为那可能被别人说成“骄傲”。于是,我变成了彻彻底底的讨好型人格。在人前,我戴着厚厚的面具,但好像面具戴久了就真的会长在我的脸上了——因为怕被说成“低幼”,我压抑自己的想法,却慢慢地对各种外界的输入就真只有接受或者单纯内耗了;因为怕被说成“张扬”,我砍掉自己的锋芒,结果发现自我介绍时竟说不出我的个人特点了;因为怕被说成“骄傲”,我很少满足于自己的成就,甚至习惯性地贬低自己,认为别人对我的夸奖都是一定程度的奉承。是的,我演变成了不折不扣的讨好型人格。可这个世界上的人,这个世界上存在的标准,我讨好得完吗?
所以对于人生要有一些关于“第一性”问题的思考。解锁了通往自洽的密码之后,我才发现如果把活得饱满而不是活得优秀当成自己的人生信条,这就是对自己最好的保护。同时,我与人相处的模式也悄然发生了转变。我有我自己对于自洽的理解,我相信每个人也都有他自己所理解的自洽,现在我和人的相处模式很简单——尊重他人的“自洽”。很多东西并不是单方面的不放手就能把握住的,人与人之间的相处就是两个“自洽”体系的磨合。我不再贪图甚至越界去争取我想得到的,我要做的首先是坚守自己的自洽,然后在尊重他人的“自洽”体系的基础上尝试磨合彼此。这种相处方式可能不是最主动或者最“高效”的,但我相信一定是最有持久力的。我也对善与恶有了新的理解,和曾经受过的一些伤害单方面和解,并在学会控制“恶”的力量之后更擅长应用“善”。或许我可以说,我感觉生活的宽度就这样发生了变化。

说回来那个平行时空的梦。在这条轨道上所剩下的时间不多了,我听见倒计时清晰地敲进我的心里。回国之后,我就要跳回另一个平行时空了。又转念一想,其实我已经回不去了,我不可能再跳回我原先所处的平行时空了,因为过去的分岔路口我做了不同的选择,在这之后的一切未来都已被改写。
我回归了。走进校园的情景似乎是离开时的镜像,我还是穿着羽绒服双手推着箱子,只不过回归的这天已经是北京的初夏了——我早已快进过了北京的春,我也不可能同时拥有两个春天。我一路走着,似乎又在每一个空间都看见了过往每一帧回忆的叠加,和那么多个我分别拥有的心情。北大还是熟悉的北大,北大里的一切有规律地把时间划分成各个“格子”,身处其中让我感觉生活又被安上了某种惯性。我开始感觉有些害怕,这个空间承载了太多,有我最快乐的记忆,也有我最低潮的痕迹。我开始害怕,我似乎丢掉了回国前希望拿回我曾失去的一切的信念,我害怕这里会再次耗尽我好不容易积攒回来的能量,万劫不复。一路上偶尔见到一些数月未见的朋友,似乎我们真的穿越了一个时空再得以相见,还是让我有些恍惚。我告诉自己,不要再用过去的思考方式来思考你的未来,在你四个月前在北大东门坐上地铁的那个瞬间,过去的周睿已经死了,你不要再去怀念他。

摄于回国的航班上
回国半年多来主要的时间都在忙碌,忙申请。往回看,这些时间都坍缩成一个点了。我的生活方式和之前相比的最大不同点是,我总是给自己以充分的情绪价值。之前我最困顿的时候,朋友跟我说要学会分离工作和焦虑,你可以焦虑,但你不应该边工作边焦虑。本来,焦虑本身就是一个消减焦虑的活动,但边工作边焦虑只会损害工作并加剧焦虑。回国之后,我发现我仍然会焦虑,但我能够做到分离焦虑和工作了。我一直会告诉自己,我眼下令人焦虑的工作也只实现人生目的手段之一;最大不了,就算我把一切搞砸了,也完全有从头再来的勇气和能力。我会像照顾吃饭睡觉一样照顾自己的情绪,我发现情绪状态才是真正的生产力。我也很少再给自己提某些具体的要求,更不用说单纯为了比别人更“优秀”的要求,我的努力只来源于我向内专注的一些追求。
面临申请的时候,我很多时候不得不用一个比较“功利性”的视角去思考我过去的三年。在过去的每个时刻,我都会希望在对的时间点做对的事;然而这样“对”的匹配极少,剩下的十之八九都是“不对”的情况,我已经习惯了这是一种人生常态。而到了要梳理过去的时候,似乎我这样一个充满“不对”的剧本也能找一个故事线把过去所做的事情都以一种或许并不完全符合事情本身发展的逻辑串联起来。我又想到了学长跟我说的刘备和韩信——只要开始就都不会太晚,我也有我独特的活法。目光从 2023 年看向 2024 年,现阶段的我可能收获了某种自洽,但说回来自洽也不会在人生的每个阶段都能获得,我能做的还是始终向前看。

九月,JJ20 青岛站
和老师聊天时,老师都会坦言为我感到有些遗憾——我的交换学期似乎和“版本答案”偏离的有些多,在他们眼中我还是去了一个“一般”的交换,更不用说交换期间我也努力得“一般”。那说回来我会后悔吗?似乎我确实有太多本可以做得更好的空间。但我并不感到后悔。我的这段交换经历,也只能是这段交换经历,对我来说有非同寻常的意义,我认为它无可替代,没有它就没有现在的我。我怨恨过我没有去伯克利交换,也怨恨过为什么只有我一个人来到安娜堡。我现在能彻彻底底地和这些过去的不甘释怀,不仅因为我找到了自洽的答案,还要说到这段交换经历的独特性了——也许换一个环境,加上比我“优秀”的同伴,我可能就只不过是换一个地方上学,换一个地方内耗了。我习惯了我的交换学期总是会被说有遗憾,不过每次他们说到这些,我也确实会感到有些遗憾——我遗憾我有太多可以说的但估计都不是他们所期待的东西了。
说回来我害怕的那个词——“幼稚”。现在不太直接说青年人“幼稚”,但好像有另一种变体,“单纯”。我高中班主任很喜欢这样说我,我当时不懂这个词是褒义还是贬义,我感觉是笑里藏刀的贬义,所以我像讨厌“幼稚”一样讨厌被说成“单纯”。但我大学的多数时候过得的确很单纯。在同伴不甘于现状的时候,我总是还在埋头努力,然后我的思考就要慢半拍,最后我欠缺的对自己的思考会以某种困境的形式爆发。我至今还是一个很听从直觉的人,我本能地很反感太多功利的打算,所以我做的努力总是显得单纯。我还很喜欢看到自己能帮助到一些别人,讨厌太精明的算计,所以我更单纯了。就是活得这么单纯的大学生活,似乎最适合我的心理状态。说回来这些单纯似乎限制了我在对的时间点做对的事情,不过一些特殊的错配也塑造了我的过去,进而改变了我的现在和未来,我感激一路上见到的各种风景。我最喜欢的时刻往往还是来自于一些出发点单纯的“无心插柳”——每次公众号后台有读者肯定我的一些努力时,就会让我倍感快乐。所以,我还会继续秉持我的做事模式,单纯一些,不追求所谓在对的时间点做对的事。让自己感觉对,就这样。
希望我新的一岁能继续做一个单纯的人。
我带上失而复得的快乐,回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