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洽的安定,何以寻?

December 19, 2023 By Zircon

“如果要对十九岁说些什么,那就是希望二十岁看到这句话时,能露出微笑吧。”

这是我站在十九岁的路口寄予未来一年的期望。

站在二十岁的路口,我不能微笑,甚至不会微笑。十九岁的叙事取决于十九岁的心态,而二十岁的叙事则取决于二十岁的心态——自然包含前十九年。人可以很简单,简单到未来只是过去和现在的延伸;人也可以很复杂,复杂到未来的自洽必须融入过去和现在。我的主线,莫过于为自我寻找自洽的叙述和内生的动力。

初满十九岁的自己的确沾满少年气,拥有改造世界的冲动,无论是对内还是对外;而这个世界很多时候正巧配合我的改变,我收获了内心充盈感和自我认同感,进入了前所未有的心理能量的丰沛期——我所有的过往都有了自洽的叙述,这给了我对内的安定,我也因此拥有对外的勇气。

秋日北大园内满地金黄落叶与脚下球鞋

然而,站在某个时间点看过往,局部的自洽只是一切过往暂时得到了某种心安的编织;如果将时间轴拉长,过去的自洽就可能被完全覆写。这就是十九岁的黑夜对我的呢喃。这一年的黑夜很混乱但也很容易总结——曾经认为正确的抉择正在被怀疑直至推翻,曾经架构的自洽叙事也不断被挑战直至崩塌。而很多时候我需要的,只不过是那份自洽给我带来的心安。这个要求看似不高,但这却是我所有行动所必须立足的出发点。遗憾的是我这一年都从未得到,这一年也过得浑浑噩噩的。

“骗自己骗成自导自演”

大二上学期混乱的课表对我来说首先是梦碎,其次是清醒。如果说大学第一年初入燕园的主线任务是适应并内化曾经的选择,那么大学第二年开局便搅乱了内心的平静。不好评价的培养计划和不好评价的课程质量让所有曾经正确的或说服自己是正确的都再度蒙上问号。所幸,梦碎的阵痛总会带来清醒,得到总是在失去中捡拾。我开始反思无边无际的既要又要,也收束不加思考的蛮力。面对我最不好做不到的事情时,我不再总想着我本可以做到多好,而要想想这些事值不值得。我做了很多主动的放弃,也用排除法触碰到了学术想法。我切换了对内和对外的心理预期,在当时为自己赢得了自洽和从容。

当然,这是十九岁的叙事。

说一个前几天我在电话里用的不恰当的比喻。故事围绕着主人公的包办婚姻展开。主人公因为机缘巧合落入了一段本不该属于他的包办婚姻,尽管主人公和另一半的轨迹此前未曾有过任何交集。而这段姻缘在外人看来可遇而不可求,这一方面是主人公始终无法坚定离开的信念的牵绊,另一方面也是主人公始终尝试内化这段婚姻的动机。他看向另一半,试图从她身上发现并认可迷人的闪光点;认识程度有限,但做排除法也算是一种方法……他细细地掰着手指,“会计”“营销”“管理”,这些他皱皱眉头都抛到一边了。“学术”,这是她最后可能会被他欣赏的特质了。想着往后余生漫长的岁月,他必须尝试接受这最后的选择,否则可能会郁郁而终。

夜晚灯光下北京大学西门牌楼彩绘近景

这就是我当时的现状。对于我来说,学术道路无论如何都是排除法后的唯一出路,排除法为这条我未曾设想过的道路提供了必然性。这强大迷人的必然性为我提供了很长时间的自洽和心安。学术道路似乎成了未来的兜底,当时的我如同超发货币的央行,开始超发自己的信念,并认为现阶段能做的努力实属有限,而现阶段能不做的努力不胜枚举。泛滥的信念成了逃避的借口,我却乐在其中未曾意识到信念的执行力正急转直下——我才发现自己陷入了隐性的摆烂。

我回答了必然性,但充分性仍然是个谜。

“每一颗心都有最向往的地方,要坚持就会听见奇迹的声响”

挑战杯是我给充分性的第一个答案。

可以断言,挑战杯的这段旅程在过去现在未来任何时刻任何状态来看都是自洽心安的温暖回忆。我至今回忆起来去年由秋入冬迷茫期收到的组队邀请仍觉得踏实,也为我们把老师们口头的肯定推向了切实的成果而感到兴奋。整个过程下来,我切身体会了完整的研究范式,论文的成型也正如孕育已久的新生命的降临让人喜极而泣。过程中汇报过沮丧的结果,也展示过激动人心的发现;慢慢懂得不因为山重水复而阻滞不前,也懂得不因为柳暗花明而志得意满。在不确定性爆炸的现实与渴求确定性的矛盾中,挑战杯提供了这种确定性,给我时而脆弱的心灵以最坚定的支持。从寒冬料峭到春暖花开,从百转千回到一马平川,在我给挑战杯描绘答案的同时,挑战杯也在给我答案。

挑战杯研究论文数据可视化折线图

“但黑夜恨白天 拼命地往前 听不到救援”

我还是开启了新一轮空虚的忙碌。

第一学年的主要矛盾还是多元选择和清晰定位之间的矛盾——我需要在眼花缭乱的选择中摸索自身的定位,并在明确自身定位后坚定道路选择。彼时的我明确认识并往正确的方向发力,在扎实课业的基础上有所侧重,在积极探索的同时学会沉淀,成功在第一学年稳住脚跟并坚定了专业分流。第二学年明确方向之后,我并没有及时自我总结更新认识,尚未意识到此时的主要矛盾已经转变为短期目标和长期目标之间的矛盾——我需要在接近长期目标之前迎接短期目标的挑战,但也要在奔走于短期目标之余朝长期目标看齐。可惜我对现阶段的认知还停留在过去,仍旧用老的一套使用蛮力,因此总是被短期目标驱赶。在纵向上,对思考的深度力不从心,精力让位于肤浅的宽泛;在横向上,屈居于眼下的确定性,竟甘于放走未来的机遇。尚未把握发展阶段的变化而因循守旧的我,实际上陷入了经验主义的泥沼,故往往徒劳无功颗粒无收。

夜晚北京大学西门牌楼彩绘灯光全景

不幸的是我开始“工具化”自己,不假思索地混淆目的和手段。我不由自主地奴役自己完成特定的目标,无论目的是否经得起考验。大二下学期不见起色忙到无边的根源即为我栽进了填满学分的奇怪预期,选课只是无脑填满学分而不是服务自身需要。更不幸的是我很晚才意识到我正自己将自己作为工具操弄,故很多时候我觉得我很忙,但又说不出为何而忙。在“工具化”的想法背后,站着某个臆想之中的主观能动性爆棚的我。力不从心之际,我会暗自苛责自己状态不佳,并更新潜在产出水平的要求来规范自己。我似乎很少想过,那个超能的我仅仅存在于过去的泡影,因为过去的成功能让坏和美好归于自洽,让所有的努力加持耀眼的光芒。也的确因为我没有这样想过,所以我变成了对自己最不宽容的人,开始一轮又一轮精神 PUA 自己。慢慢地,我意识到可怕的不仅仅是我永远回不去想念中超能的自己,而是我竟然开始不会休息了——我迫切地希望闲暇的每一分每一秒不至于无处安放,正如我每一分每一秒都必须被氧气填满。

可想而知,我陷入了内耗循环。内耗的直接结果是我总为短期目标疲于奔命却乐在其中,低头埋在当下却鲜有抬头仰望星空。因为走在学术道路的方向上,我还在心安理得地等着,等那颗装满灵感的苹果砸在头上,但除了等来转瞬即逝的四季更替一无所获。终于,个体内部矛盾的激化推动我向外传讯等待救援。而正是在大二下仓皇狼狈的期末季,那个阳光明媚的下午,在办公室里的那一小时,是俯身的神对渺小个体的倾听尊重与呵护。许久以来这是我头一次感受到自身的价值被捡拾,也开始学着对内自发自觉地举起自身的价值。

北大荷花池夏日荷叶铺满水面

“你有什么理由不包容你自己呢?”那个下午,眼下的事情都与我无关,只有未名湖边燥热的夏季和我——最奢侈的拥有也不过这般。

“白色泛光中的我,追寻解梦的线索”

我知道我需要一个暂停键——它来了。

摆脱“工具化”思维之后,悦纳自己的生活的确有了起色。扔掉那些不明所以的纷扰,生活中多的“无用”才是它发光的底色。这原地踏步的半年,心里憋了不少辛酸痛楚;像是漂泊不定的孤岛,从未如此思乡急切。回家总能让背负行囊的旅人卸下一层一层的包袱,用无形的温暖疗养一道一道的伤痕;正因如此,这段归家充溢着充实的快乐,也从未发觉在家的日子是这样的快。在疗伤之余,我重拾对不确定性的勇气,又一次获得心理能量的赋能。

东山岛旅游纪念饮品三瓶摆在海边石墙上

冲破边界!这是彼时困顿的我对黎明的呐喊。大二一年由于内部的或外在的因素我主动地或被动地为自己划定了很多界限,到头来自己也陷在舒适圈中而缺乏向外探的力量。九月的我总算没有再度让自己失望,主动打开内向的枷锁时我能清晰地感受到外界也在与我交换能量。我坚持着每日跑步的习惯,园子里的每处角落我都了如指掌,但却惊奇地发现自己重拾了对一切事物的新鲜感。

“快乐是一种选择。”JJ20 北京场林俊杰对自己如是说。

我也想把这句话写进 DNA 里。

“我拿孤独当娱乐 简单 独特”

还记得充分性的空白吗?我以为很快就要找到答案了。

我并没有“工具化”自己,但事实是我逃不开不得不变成“工具”的命运。尽管学期初按着探索和灵活的初衷选的课,当学期中任务量的雪球意料之外地越滚越大,自顾不及的状态再度让我奔走于短期目标之间,对生活的其他再度失去了兴趣。而我那个枯竭的灵感,也没有等来久旱的甘霖。整整一年了,我对自己说,整整一年了……这一次,我丢失的不仅仅是道路选择的充分性,还有归属感——从对选择的归属感,最后再到对自己的归属感。十九岁的时候我以为自己可以清醒地迷茫,但丢掉归属感后真的很难有清醒,放眼望去一片迷茫。

秋日落叶铺满石板路,脚尖入镜

现在的我需要的不是一个暂停,而是一个重生。我要摆脱顽固的下坠圈套,置之死地而后生,站在 20 岁的关头迎接我的新生。我还在寻找自洽的安定,我相信我会找到的。

“往前跑的人需要,摆脱遗憾的药”

宇宙最渺小的一个神,正巧和最伟大的那个同名——他们叫“谢谢”。

这是来自林俊杰《不为谁而作的歌》里的一句话,值得献给参与我的二十岁的每个人。你们的存在告诉我我并不是只身孤岛;你们的存在赋予我重拾快乐的勇气。

林俊杰两张专辑实体 CD 与“心意”礼品袋

如果要对二十岁说些什么,那就还是希望二十一岁看到这句话时,能露出微笑吧。